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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心石之为零——吴霭仪《拱心石下——从政十八年》编后记

2020-07-11 18:11

吴霭仪文集_《拱心石下——从政十八年》01

吴霭仪《拱心石下——从政十八年》封面。


《拱心石下》是吴霭仪1995年至2012年18年间,任立法会法律界功能组别议员的心路历程全纪录。书中另有詹德隆和陈文敏的序,既热血又专业,基本上已是水银泻地,很难再找到阐述的空间了,所以我曾打退堂鼓,建议取消这一篇编者序,怎料吴大状如此敲下定音鎚︰「你以编辑角度切入,未尝不可写出较当局者更新鲜的观点和更宏观的视野。」那我只好尝试以自己的文学触觉去阐析这部充满法治理念的着作。文学跟法律,骤听起来,彷彿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範畴,但却是吴事业生涯中两个不可或缺的元素,她在学院中先是受文史哲训练,当过编辑报人、专栏作家、时事评论人,接着才负笈海外攻读法律,回港后当上执业律师和立法会议员。我之所以称这是近似「回忆录」的着作,因其构思和推衍手法跟邱吉尔的《二次大战回忆录》甚为相似。两人都有感于天地正气日渐溃散于动荡世局,遂尝试藉着亲和文笔,将之重新聚结成形,纵然未必可以立时挽回颓势,但至少可安抚人心,一起迸放正念。

《二》最「荡气迴肠」之处不在于描画战况的情节,而是作者面对国家厄困时,自己如何作出最恰当的抉择盘算——当中一定牵涉机会代价,所以书中括引了许多政府文档、会议纪录、来往函件、个人备忘等,藉此突显一刻决定背后的分寸拿捏。《二》出版的年代,互联网还未盛行,读者不易翻查资讯,可能还有耐性去消化众多繁琐文件,所以当《拱心石下》同样以如此方式细意铺垫阐释决定背后的考量时,我确曾担心过这会降低读者购买的意慾。但当你仔细阅读《吴嘉玲》案的各项判词和其中牵涉的函件,我们便明白为何吴霭仪等一干大律师要冒着被人抹黑为「滋事份子」也要守稳那个法理的桥头堡。当我读到终审法院如何被迫为立下的判词再作「澄清」时,我心里同样感到一阵揪痛。纵使你的立场未必跟吴等一干大律师一致,但看见他们憨憨地坚持、矻矻地苦干,你便明白在一个文明社会中,政府必须受一定制肘,才不会轻易给当权者利用。

在争居港权的事件上,这群律师其实是试着以法例来编神奇女侠的「吐真索」,除了用以羁勒当权者的私心野性外,更重要是迫使他们显露真正的意图。既然对政府有如此冀盼(你可说在这方面吴是有点天真的),作者自然也得秉持直白的说话态度和平白亲和的文字风格。正如1953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颁授词中指《二次大战回忆录》有这样的特色:「他瞧不起多余的虚饰,他的暗喻用得很少却意味深长。」我记得在编纂的过程中,吴曾就我改动的内容添了煽情成分而提出异议,并喻之为「无谓的泪水」。不错,吴就是将情感交给辛苦蒐集回来的档案,让读者的情感在档案不同的立场、语调和遣词中跌宕,让读者的理性在我将于下文详述的「2f-2f」的情绪元素中积厚。我之所以不以加数,而以减法表示,乃因这是「负面情绪」和「正念能量」各佔2f,并存在互相消弭的关係。

牛头怪与迷宫阵

早前《消失的档案》纪录片引起颇为广泛的讨论,原来民间所认知的所谓实况,是不断给当局篡改和捏造出来的,我们正处于一个「falsification」的年代——许多档案和文件是「被消失」了,挪移到某处,成为建造迷宫的墙。在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作品中,「迷宫」是常见的意象,单是以此为题的诗作已有三首,其中一首只是三次重複这样一段内容:「这是克里特岛上有牛头怪盘据其中的迷宫,根据但丁的想像,它是一头长着人头的公牛,有多少代人迷失在它错综複杂的石砌网络里。」博尔赫斯似乎想强调那牛头怪其实只是我们想像的投射,其实并不存在,它不是先于迷宫存在,我们建造迷宫不是为了「困」着它,而是让它「住」在里面——原来通过篡改和歪曲常理建造的迷宫并不阴森,反之豪华舒适,渐渐,我们已习惯,甚至乐意住在里面,当最后一丝突兀感也消失,我们便成了「牛头怪」而不自知。

在〈渔梁渡头争渡喧——九七过渡的挑战〉一章中,我们见到没有直通车的「立法局」如何演化成「临时立法会」的迷宫,吴于是提出这样的反思:「如果临立会不是《基本法》之下的第一届立法会,只是个『暂时性组织』,那幺它是不是个立法机关?如果它有权限,那幺权力来自何方?限制为何?香港法庭有没有权力裁断?如果法庭认为临立会权限来自筹委会1996年的议决,法庭是否有权审判该议决的法律效力及範围?最大的问题,究竟甚幺是香港特区的法律?是否人大决议就是法律?」又例如在〈城春草木深——反对「23条」立法抗争〉一章中,政府为了给立法开绿灯,甚至将多数反对意见归为「未能分类」,甚至勉强归入「支持」一方,务求操控民意,完成政治任务。而吴引述张健利的描画,我们便可清楚见到「牛头怪」是如何在自砌的「迷宫」中生成、冒现:「外望街上数千冒着零散雨点聚集的群众,吴霭仪必然又一次感受到他们多守秩序和爱好和平,以『国家安全』为名紧急收紧公安法例针对他们,是多大的侮辱和不公平!脱除殖民地管治的政府,第一件事不是放宽而是收紧他们的权利和自由,多幺令人难过!当家作主之后,人民在1998年能享有的选举权,反而不及1995年作为女皇陛下子民得到的迟来的赐予,那是多大讽刺!」只是「牛头怪」的数目至今似乎有增无减,慢慢佔据了社会的核心岗位,甚至议会主席的位置,迷宫的幅员还不断在扩大。

这本《拱》最发我深省的,不是只看出「falsification」所衍生的荒谬,还同时也让我看到「牛头」和「人身」之间,其实也是用血肉连接,当中不无挣扎的扯痛,学会尊重不同立场者,是走出迷宫的首要窍门。博尔赫斯将上面的段落重複三遍后,最后只加了一句作结:「并且还要在时间的另一个迷宫中迷失。」不错,我们走出了当下的议题迷宫还不够,我们还得面对下一代质询为何上一代没有好好争取,而要由他们从零开始打拼。

从镜子到棋局

在博尔赫斯的作品中,「时间的迷宫」是以「镜子」来表现的,他有多首以「镜子」为题的诗作。面对镜子,诗人不断重申感到恐惧(fear),他的「镜子惊慄」大致可分为三类,而吴在《拱》中全都有论及。第一种恐惧就是「营造平静安憩的假象」:「那恐惧兼及宁静平展的水潭/其深处天空的另一片蔚蓝/时而会被倒悬着的飞鸟掠扰/时而又会被轻波微澜所搅乱」(〈镜子〉)。正如特区政府当初为了「建设高铁」不惜「迁拆菜园村」(详见第五章),也是营造了一个经济再次起飞的繁华愿景来说服市民支持。而在「23条立法」和「争取居港权」的事件中,政府则「逆向施术」(就是诗人所说的「倒悬着的飞鸟」所象徵的技俩),指出如果不接纳政府的方案,便会破坏香港的「安定繁荣」,同样是利用市民恐惧失去安定生活的情结。

第二种「镜子惊慄」乃在于不断複製临照的「我」:「你是敢于倍增代表我们的自身/和播弄我们命运之魔物的数量/在我死去之后,你会将另一个人複製/随后是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致镜子〉)。现在无论是议员还是官员,也是同一面镜子不断複製出来的「我」,在「截取通讯及监察条例草案」审议中,虽然吴霭仪跟涂谨申各自提出了不少修正案,但建制派就是「寸步不让」,就连「只是顺手更正文法错误」的修订也给否决(详见第五章)—— 这是多幺弔诡之现象,建制派虽然佔多数议席,但都是没有「自我」的「我」,本来议会内应是多声道,现在都变成单声道——议题「样板化」、讨论渠道「樽颈化」。泛民议员无计可施,只能服膺突破围堵局面的大前提,于是同样是在不断「自我複製」,渐渐「泛民」也「泛」不起来。唐太宗名言:「以人作镜,可以正得失」,面对众相一貌的「人」,我们的下一代又可以怎样「正得失」?

第三种的「镜子惊慄」就是关乎「正得失」:「现在我害怕镜子里/是我灵魂真正面目/他已受到阴影和过错的侵害/上帝看到,人们或许也看到」。这里的「我」似乎不尽然只就个人层面而言,引申指社会「大我」也未尝不可。唐太宗也有「以史作镜,可以知兴替」之语。诗人说害怕上帝和别人看见真面目,因它已「受到阴影和过错侵害」,而从字里行间,我们大概可以读出诗人的含意似乎是除了直接犯错者以外,连不尽力遏止阴霾蔓延者也该自惭。我们常以为法律的核心价值为「合约精神」,它体现于周密的条例和法案中,但在编纂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多次听见吴说「礼乐风度」才是最高层次的彰显,无论条例如何缜密也难涵盖所有世态,所以普通法中特别注重案例,让社会有完善法则的机会,但大前提是社会大众要尊重制度、恪守公平原则,不应肆意摧毁或扭曲。每当读到《拱》中描述的「礼崩乐坏」的疮痍景况,我强烈地感受到作者的痛心疾首。我想当政府第一次就「居港权」提请人大释法后,法官听见申请人父母指「守法先让子女回内地的丧失资格,非法留港的却因宽免措施而获居港权」的荒谬时,应该会心生这种「镜子惊慄」;我想当梁振英尝试以「突袭」方式通过「五司十四局」议案而遭到「谴责」时,其中一些参与者或许在夜阑人静之时会心生这种「镜子惊慄」;我想当建制派议员不问情由盲目护航通过高铁拨款后,不敢走出立法会大楼面对群众时,他们心里大概闪过这种「镜子惊慄」……

除了「镜子」,博尔赫斯还锺情于「棋」的意象,这大概由于棋盘左右两边对称的格局,彷彿是放了一面镜子在中间而生成的「镜象」,我想那些格线正好可以消弭一点点「镜子惊慄」,让人懂得约束自己,善用权利,发展专长:「棋子们并不知道严苛的规则/在约束着自己的意志和进退」。方格间线之于棋盘,就好比法律条文之于《拱》书。如果镜子是「时间迷宫」,如果镜子所处的代表「现在」,那幺这些条文、档案便是接通过去与镜中未来的脉络。画家玛格列特(René François Ghislain Magritte)笔下的「明镜」是奇特的,镜子只会映出临照人脑后的景象,如果想镜子映出面容,那幺临照人只可以把后脑勺对着镜子,那幺临照人始终无法看到自己的容貌。所以无论吴在从政18年的生涯里如何严谨处事,都已成历史,喋喋不休地複述,就好比玛格列特的镜子,只照出了后脑勺,没法令人得见自己的真面目,更遑论展望和部署未来。所以我看过吴交来的书稿后,我便大不韪地向她建议不如加一章阐述这些回忆跟未来的关係,遂有了〈寻找未来的旅程〉,并以此作为序章,其中有这样一段:「历史上有令人惊歎的无数例子,对信念的坚持,令处于弱势的人们一次又一次地战胜强权,甚至战胜命运。重大事业需要很多人协力用心,我个人的力量和牺牲微不足道。然而,能控制自己,不等于能控制别人。每个人都有自主权,同行者一旦选择走上一条我不认同的路,我只得尊重,一任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过去如此,未来如何,难以逆料。」凭着自己的信念和对人的尊重,我们和下一代该可看清自己的面目,勇于应对「镜子惊慄」。

我想当一众议员,夜阑人静,揽镜自顾而不生「镜子惊慄」,我们的议会才能回复尊荣,「寻找未来的旅程」才算圆满。

大信念小工具

希腊神话中的大英雄,大多是靠着大信念(faith)来灵巧地运用小工具,才得以战胜怪物,例如特修斯(Theseus)杀掉迷宫中的牛头怪后,之所以可全身而退,靠的不过是一个线球;柏修斯(Perseus)之所以可以杀掉蛇髮女妖梅杜莎(Medusa),靠的不过是盾牌的反映;而奥德修斯(Odysseus)之所以逃过海妖塞壬(Siren)的歌声诱惑,靠的不过是用蜡堵住耳朵。在《拱》书中,法律条文就好像是迷宫中的线球,可领人走出「礼崩乐坏」的迷宫。法律,就是吴凭着大信念行使的小工具,陈文敏在序中写道,很难得见到有人像吴霭仪那样对琢磨斟酌法律条文中的遣词用字都显得拼劲十足,读到这里我不禁莞尔,觉得这也是《拱》值得一提的特色。德国社会学家韦伯(M. E. Weber)将人类的理性分为「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和价值理性(value rationality),前者就是强调通过灵活运用不同的工具和具体策略来达至最大成效的思考模式,韦伯认为这就是欧洲迈进现代化阶段的重要推力;后者则是指审美、伦理和宗教等层面的价值追求。那幺,《拱》可说是以民主、法治的大信念来运用法律这个小工具的理性思考纪录。其实吴琢磨法律用语跟米高安哲劳(Michelangelo)为着将雕塑作品臻于完美而去解剖尸体的做法如出一辙。

拱心石之为零

代表正念能量的2f,除了信念(faith)外,另一个就是坚持(firm)。信念主要针对当下议题的迷宫,用以抵御扭曲、篡改事实(falsification)的力量;坚持则回应时间的迷宫,用以消弭种种营造的恐惧(fear)。面对九七过渡的挑战,吴霭仪如此自勉:「我代表法律界出任立法局议员,最大任务是确保法治的平稳过渡,把守立法局这一关,不让损害人权法治的恶法通过,同时还要推动一切所需的法例,令人权法治得以安稳延续,要时刻警醒,在法治受到危害之际挺身而出,正直发言。」这彻头彻尾就是「拱心石」(keystone)坚定不移的姿态,无怪她会以「信念始终如一」为竞选口号。整部《拱》其实就是在谈「2f-2f」这道公式,而答案自然是等于「0」。这「0」就是拱心石的位置。拱心石就是拱门顶中央那块梯形楔石,必须不偏不倚,份量十足,才能抵住左右两方势力的夹攻,才能将压力卸回圆拱,不然整道拱门便会塌下,所以它可说是把不同立场的石块团结起来的中介。一般来说,拱心石都会较其他石块厚一点点:它敦厚却能悬空,它位于瞩目的高位,却没有表现出飘飘然的轻浮,它上阔下窄的形态总予人时刻指望实地的感觉,它守着「0」的位置,就是初心的发端,是一切回忆的源头,是所有势力互相抵消达至平衡和谐的关键。在拱心石下仰望,就是仰望这维繫和谐大力(Force)的理想位置,所以说浑厚的拱心石是「2f-2f=0=F」的最佳体现。读罢这部《拱心石下》,更会让你相信这道公式才是给我们的家成就真正「繁荣安定」的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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